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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兄弟(一)
2022-09-18

一个人的时候我时常容易想起几年前的事情,那些事情,你不说,他不问,我不提,可能也就那样了,可偏偏嘴上最倔强的人反而是最容易妥协的人,于人面前强势的人反而人后最脆弱。

让我们坐上逆行的时光快车,跳掠我美好的故事。

小杨和Kevin打小学就跟我在一个班里念书,那年我七、八岁,从大山深处转至县城。班级所在:一年级1班。

所有关于学生年代的记忆都是快乐的,却也是我不想再回去重来一遍的生活。

那会儿我还留着西瓜头,短长发包住与现在枯瘦的脸模截然相反的胖嘟嘟的脸蛋,乍一看完全就是一个小萝莉,要不是因为脚踏球鞋,菜油点点的上衣和扑满灰尘的裤子,连小朋友都会误认我是女孩了吧?

也是因为外貌清秀,得到不少小姑娘的喜欢,清澈似水的喜欢。

我记得有个低我两届的小男孩跑来跟我说她姐姐喜欢我,我当时非常诧异:你姐姐是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还有些小姑娘用掐、抓、恶作剧及唠叨来不停的吸引你的注意,那真是童年最黑暗的时光。

道不尽,言未满,岁月如流人如花,过去的故事终究是美好的,再怎么回忆终究是回忆,再没了从前的清澈如苍。那些人或已为人妻,或没了清纯,或杳无音讯,再没人能回忆起过去的点滴,重温童年的欢乐。

二三年级那会儿,是不是流行分大王二王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必然是小杨为数不多的最辉煌的时刻,他是众多“坏孩子”中的老三。自然我这个打小就胆怯怕事,以维护世界和平争做三好学生的表率而自居的小子更是上不了他们的台面,用个比较恰当的比喻,那会儿的他们,是一群土匪,寻衅滋事、揪人家小女孩马尾辫、欺凌弱小,那可真是丧尽天良坏事做尽,我跟他当时不熟,攀不到他的关系,所以也一直过得默默无闻,波澜不惊,浑然是一位超然世外的高人。

最令我费解的是如今谨小慎微温文尔雅的小杨,当年是如何收服众将坐上老三宝座的?

反而是那个二王让我印象深刻点,和其他班小孩约架,人山人海是阵势,谩骂拌嘴是正戏,挥拳舞腿是王八。可那个二王不是王八,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从骂架到动手,都是第一个上,杀进敌方地阵边骂边挥小馒头,那身段,那气势,犹如虎痴再世,许褚重生.....。.

只可惜威风没两年,他跟他爸爸在一场车祸里双双遇难。

为此我们整个班级都感叹很久,但对于小朋友来说,二王的事很快便不了了之。小孩就是这样,快乐来得快,悲伤去的也快,虽然我并没有因此而悲伤。

大概就在三年级这个时候,也是我至今没能想通的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是为什么。

那年我突然发现小杨不再张牙舞爪,持强凌弱,整个人像是被外星人霸占了身躯,除了样子是他,思想再也不是从前的他,彻底变成另外一种极端:乖乖仔。他不在打架闹事,每天准时上下课,积极完成作业,帮助家里做事,怎么也看不出从前的他。我也是那时候开始跟小杨有了交集,那是Kevin带我第一次去小杨家做客,也是我正式接触他的开始。

那天下午阳光明媚,也可能是门外的两颗枝繁叶茂地大枣树影响室内采光的缘故,初去他家的印象就是两个字:昏暗。没有拘谨,满是好奇,左望右看,书整整齐齐的堆码在书桌上,一盏台灯卡在桌边,床上放着一根臂力器,还有多个被拆开的随身听,收音机及零零碎碎的工具、小零件。

后来我们翻墙上瓦,我们满院子追狗,我们满世界躲藏,不亦乐乎,心里不禁感叹:原来他也有跟我们一样的兴趣呐。

疯了整整一个下午。

童年就是无论你接触到的是多简单的事物,却怎么玩也不会腻,怎么疯也不知疲倦的时光。但很多人忘记了自己的童年。

我记得他动手能力很强,也是因为门外枝叶繁茂的槐树挡住了光线,他曾将自己昏暗的房间搞得闪亮:繁杂的电线被整齐的绕来绕去,绕出一个个排列有序又方便快捷的灯,有彩色的LED,有高瓦数的白炽灯,还有莹白色的节能灯。直到现在我都很佩服他,真牛逼。

我有天在他书桌上看到一本牛皮面的书籍,没有名字,很是少见。

我问他:“这是什么书?”

他说:“圣经。”

圣经,多神圣的一个词,总是在电视里看到听到的东西,居然就在自己手里拿着。接下来的时间我不停的向他“请教”圣经有什么用,写的什么东西。他竟耐心的一一给予解答。朋友,你真好。

于是我提出借阅几天,他欣然答应了。

我翻看过约翰福音一章,生涩的文字,读起来太累,打小就被无神论思想洗涤,心里更是没有一点点味道。尤其是“万物是借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借着他造的”读起来更是让我没法接受。

他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教徒。他的转变不是老师家长管得好,是被信仰约束着。

很多年后我还一直在思考什么是信仰,我也一直在尝试在心里去相信一种信仰,佛教,天主教,都尝试了,但始终是违心的,我从根本上就不相信这些,再怎么勉强都是徒劳无功的。像我失恋以后,强迫自己尝试去接触另一个姑娘,但心里不喜欢,再怎么勉强都不会有下文。

也是终于有一天,我参透了有神论者会坚定不移的追随他们的信仰的原因,那便是:将所有好事都视为它对自己的庇佑,把所有坏事都视为它对自己的磨练。

从此以后我不再思考信仰的问题,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唯物主义者。可是信仰对小杨的影响力真的那么大吗?

关于小杨给我的印象有两样。第一个就是他脾气好,第二个便是他让我从小就不敢招惹他的“大力金刚指”。

他的手掌看起来完全与他的年龄不符,我一直怀疑他是乘着夜深人静,一个人偷偷的在铁砂里劈砍,练就神功。

我们的手掌细皮嫩肉,他的手掌却是“少林铁砂掌”,看起来粗糙,摸起来僵硬,有一次在他们院子玩耍,他提出要找人实验他的大力金刚指,我就自告奋勇要尝尝他的大力金刚指,而他的代价就是让我对着他的胸口猛来一拳。

我气沉丹田,绷紧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紧握双拳,双臂用力绷紧微弯,摆出秀肌肉的标准姿势,道:“来吧!”

他嘴角微扬我就略知不妙,道:“轻点。”

“你真准备好了?”他悠悠说道。

“废话,乘我气集一身,来一指!轻点。”我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于是他点了我右胸口一指,那一指,犹如闪电,犹如蛇王捕食,闪现一下即刻就收回,动作结束,随之而来便是窒息般的疼痛,我立马像被戳了一个小洞的皮球,马上就泄气了。

“我…..我操!真他妈的疼!…..”捂着胸口我弯腰大喘粗气,还他一拳的事情也忘了。从那以后,只要他眉毛一横,手指一绷,我就隐约感到胸口隐隐作痛,不少人被他戳过,戳过以后全都不再招惹他。

几年后我们一起进入当时的县城二中,我跟Kevin一班,小杨在我们对面班级,此时的我们都是班干部,各有其职,各负其责,日常交流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每周末的相约玩耍一直没变过。

那些年Kevin、小杨和我每隔段时间就去对方家里借宿,三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很棒,总有说不完的话。无论在谁家,Kevin总是睡得最早的一个。而我和小杨最喜欢在Kevin家阳台上畅谈理想,聊不着边际的话,眺望那望不到边际地宇宙,看楼下的保安巡逻,听不远处醉酒发狂的男人哀嚎。

我无法释怀地是初三那年,也碰巧我们仨从那年春节开始一直到开春后入学,都一直没有联系。

寒假结束开学之后的某个周末,我跟Kevin相约去小杨的家里。一如既往的说笑,打闹,小杨有点失落我没有发现。时间越来越晚,天色也越来越暗,我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小杨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妈过会儿就回来了”。

我继续问:“那你爸呢”?

他坐在小板凳上,低下头摆弄手里的一根木棍,很长时间不说话。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父母离婚了?

我就问他小几岁的弟弟,他弟弟也不说话,我马上觉得情况不妙,急道:“怎么回事?怎么都不说话?”

“死了。”

什么?!听到杨科,那个小几岁的少不更事的弟弟突然蹦出来的那两个字,我顿时就懵了。

这怎么可能?不仅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发生过这件事,你们也没有任何变化,怎么就会发生这样的突变?我脑袋嗡嗡作响。Kevin此时也愣在一旁。

很长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好像突然建立起来的默契似的,你不说,我不语。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回事?叔叔年前不还好好的吗?”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的事情。”

大年三十,是的,大年三十。

全国包括我跟Kevin在内,所有人都沉浸在幸福喜庆的时刻,这样的噩耗却发生在我好兄弟的家中!他妈的大年三十啊!他妈的春节前夕啊!他妈的多少人前赴后继为了赶回去与家人团聚而拼命的日子却成了我兄弟家生离死别的悲恸啊!

后来知道,小杨爸爸是突发脑淤血,除夕那天晚上在喝酒的时候突然发病,连夜送到医院抢救也没能抢救回来。

初三毕业,小杨妈妈变卖了所有家产,一家人商量之后便带着他弟弟回河南老家,留下小杨一人在这里面对未来不知道还有多苦的求学生活。

本来家里有个水果店,生意也很好,但是靠一个女人支撑起一个家确实很困难,小杨打小就已经能扛起家庭中的责任,但最终还是转让了经营多年的店面。从此以后,就用“家道中落”来比喻最为妥当吧。

高中以后,开始了三年后你我他各奔东西的提前演练,Kevin去了北疆偏远的地方读书,我和小杨顺利进入县城第一中学就读高中。Kevin与我们短短几百公里的路程,仅仅一衣带水,不足以惊起任何波澜。

以童年的友谊作为基础,我们仨建立起无坚不摧的友情。

打高中起,我们聚会的时间仅限Kevin每月放假回来。每次他回来,我们仨肯定会彻夜畅聊,不眠不休。他不在的时候,我跟小杨的交流也越来越少,不交流是我放肆,而小杨是会包容我放肆的人。就像本来是我的东西,我陈列在一旁不去理会,既不担心他消失,也不担心会被别人拿走。我每天的焦点除了学习就是篮球,除了篮球就是寻对象。彻底把小杨抛之脑后了。

有时候很久不见也没有意识到,有时候见到也是聊个顺路。越来越像普通朋友。

高中三年大部分时间我对他是不闻不问,只是想起来了就去找找他,很多时候他不在,每次在也是匆匆见一面,聊几句,没有太多的交流,彻底失职。那时候我也是只知道他住在他们班主任家里的地下室,免费,通暖,有洗漱的地方,也有插座的接线口。他们班主任知道他情况后专门为了他把地下室腾出来拿给他住。我去过,他像在以前家里一样,把九平米的地下室弄得明亮又整齐。

他们班主任是生物老师,人讲课风趣幽默,性格直爽,可以跟年轻人打成一片,我们都很喜欢他。可惜我生物课一直是硬伤,怎么学也学不好,至今都满心愧疚,对我的,对生物老师的。

我清楚地记得有天早上教学内容完成,他把剩余的时间交给我们自己做课后习题,然后停下了一如既往的幽默,说:“你们做你们的习题,我给你们说说我身边的一个事儿,就当我们聊会儿天吧。”

班里同学有的抬起头看着他点头,有的埋头整理书籍,还有的已经开始动笔做起课后作业,他平视教室后方,就像要看穿墙面看到墙后他所带的3班去,小杨学习生活的3班去。

“我们班有个学生,人特善良,是我们班班干部,非常懂事,跟同龄人来比,说句心里话,要懂事太多,他承担了太多东西,父亲多年前就去世了,老母亲又回老家了,就剩下他一个人在这边,孤苦伶仃,经常是在上课的时间请假,请假去打工。”

“他肯定也想好好上学,他也想每天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上课,不用愁生活费,每天快乐的做好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多好,但是他没办法,他要去养活自己,他得去挣生活费。我把自己的地下室让给他住了,当然我不是说我多高尚,我就是说这孩子太苦了,他叫杨勇刚,你们认识吧?应该认识,都是隔壁班的。”

“认识”、“知道”、“恩”是班里同学参差不一的回答,而此时此刻的我什么也没说,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怎么都不是滋味,我低下头,很低很低,像一个做错天大事的孩子,把眼睛贴在了书本上。我鼻头很酸,眼镜很润,此时此刻才意识到我这是有多久没有关心他了。我看到讲台上的那个人眼镜片背后微红的眼圈,我知道他了解小杨的境况后产生了共鸣,我很想这时候就冲出教室抱着我兄弟说我错了,但我没有,我觉得太矫情。

楼道顶棚上的铃声响起,他长吸一口气道:“你们作为同校校友,希望能多关心他,多照顾他,同时要珍惜好现在的条件,好好学习。今天的课到此结束,下课。”

我们起立,弯腰,鞠躬说再见,他也弯腰鞠躬,便走出教室。

那时候才知道我经常去寻小杨没寻到是为什么,他去打工了。

打工就是去摘棉花,是我们新疆孩儿每年社会实践必须要进行的事情。新花好摘,一公斤七八角钱,二遍三遍的花卡壳,刺手,价格也相对要高点,摘新花我每天能摘30多公斤,还得参点水扔点棉桃才能到40公斤,而那会我们每天的任务是45公斤。小杨不一样,他摘得很多,我相信他出去打工每天可以挣六七十块钱。摘棉花是一项非常累人的体力活,你得长时间把腰弯着埋头摘花,一两个小时过后,你的腰就会像断掉似的疼痛,这个疼痛通常会持续十多天。而小杨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用心上课。可这怎么能行?

小杨的成绩一落千丈,入学时成绩是我们仨里的最好的,最终我却成了好成绩,我知道也理解,需要他分心的事情太多了。后来我常常邀请他来我家里吃饭,做客,他很少来,多数时间以有事情为由婉拒。再后来,能邀请到他过来我就会满心欢喜。

我知道高中三年必定是小杨最黑暗最不想回忆的过去,他有太多的人需要感恩,有太多的人需要感谢,有太多的人需要去回忆,而这些“太多”,我没有一个能参插进去的理由。我太忽略他了。

我仍然记得毕业那天,在最后一门科目结束后,他走出考场,仿佛就像刚刚完成了一项不管结果的艰巨任务,他面带微笑,步伐轻盈,频率也快,与他身边的同班女孩聊着走出校门。我看得出来,他刚刚走出一场一直都不愿意也不想走进的阴霾,彻底松了一口气。

于人面前他总是这么坚强乐观,但我也知道,迷雾再大的未来,他也能勇敢的走进去,坦然的走下去。

高考结束到大学开学这期间,是上半段人生最放空的时光,每个人都过着梭罗在瓦尔登湖旁的生活,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游戏就游戏,没有固定的闹钟,没有听腻了的铃声,但我们与他不同的是,我们不需要担心没有零用钱,不用担心气候,不用自给自足。

也可能是毕业了真的开始落寞孤单了,小杨常常会主动来找我。

只要小杨来我家里,我就一定要留他在我家住宿一晚。我们彻夜聊他们班的小美女,聊我们班的绯闻对象,聊天,聊地,聊趣闻,聊人生。只要打开了我们的话匣子,那就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似的,是睡意的噩梦。

敢问谁人不怕孤单?

在我家做饭的时候我会要求他配合我这个大厨,我要捞面,他就得过水,我要下锅开炒,他就需要端菜端面递调料,最终做出来的炒面我两各端一盆,哧溜哧溜的狼吞虎咽。他一直都羞于表达自己的情感,然而在夸奖我的炒面时是那么眉飞色舞。

其实很多次我看得出来,小杨你过奖了。

对于Kevin和小杨他俩,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他两谁来我们家,我一定毫不客气。碗自己拿,饭自己打,吃完饭要帮我洗碗,有时候还要帮我冲好茶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爸妈因此对我非常不满,常常批评我没做好一个主人该做的事情,我充耳不闻。他们也毫无怨言,当然是我认为他们毫无怨言。十多年来我一直这样,我就是怕他们生疏了我们的友情。

他们一定不会怪我。

在所有人都在等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小杨也一样,每天在焦虑中度过,不同的是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错,没那么多好运也没那么多奇迹,他打工求生存的时间拖累了他提高学业的时间,到我们即将开学的前些天,他还是没有收到一张来自任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我和Kevin都拿到入学通知书,我要去重庆,离开新疆去外面看看,Kevin是土生土长的新疆孩子,他不愿意走得太远,就近申请了昌吉市的一所大专院校,小杨同我一样,希望能去外面看看。

有天下午他来找我,我们在院子里摘苹果和葡萄吃,空的时候,我拿出一堆野鸡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告诉他说:“如果你需要,你选一家,这些学校没有什么要求,愿意去随时入学就读。”他没有什么考虑,只是把能上大学这个事情,就算是走形式也希望能走一次的救命草压在我拿给他的那一摞野鸡大学里。

翻了很久,看了每一本通知书上的简介,直到看到一张写有“给予外地来本校上学的学生,每人每学期XXXX元补助的”的大专院校录取书为止。真的是我见过最迫不得已的事情。

“真的要去?”我啃了一口手里的酸苹果。

“去,有总比没有好吧,再说还有补助,对我来说也是减轻了一部分负担,专业如果实在不行,我就自学。”他惆怅有迷茫。

自小就是一个在新疆长大的河南娃,除了老家河南,走得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鸟市了,如今却要只身前往几千公里外的广州,对他又是什么样的挑战?我不担心他怕远,我担心外面的诸多不便。

几天以后,他收拾了行李,一个人坐上去鸟市的大巴,我没有送他。

兄弟,保重。

2008年8月25号,我从鸟市坐上直达重庆的列车,我知道此时的小杨已经到了广州那边的学校,境况如何,亦无暇过问,我有太多的不安和激动需要平抚。有时候做梦,我看到他拖着大箱行李落拓街头的背景,越走越远。

三个人一别竟是五年。

这五年里,我每天活在被父母和姐姐们保护的襁褓里,无忧无虑的过着却也时常过的捉襟见肘;Kevin经常和同学出去喝酒,他身体强壮,酒量也好,从前看着像一头精悍驴,后来看着像头发福的驴。他常常会坐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叼着一根香烟,眨眯着被青烟熏到的眼镜,与视频里的我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而小杨也开始有了自己的业余生活,他的业余生活时间是抽出来的,比我们过的都健康却看着也土鳖,他常常穿着二流背心踏着拖鞋骑着自行车跟着一群朋友往海边跑,他会带着八九十年代棱角锐利特工墨镜出去游玩,摆着各种土鳖POSS,游玩结束了还会上传,上传了在外人面前我就赞他,我们单独沟通的时候就恶心他。

我们三一直保持着联系,除了不能真切感收到对方生存境况和生活情绪以外,其它的仿佛都在照旧。我只知道小杨仍然处于一种半工半读的状态,他的好性格也为他带来了一群真心朋友,我很放心,也很欣慰。他曾在我大三毕业那会救济过我,凭他自己的能力赚来的东西来救济我。他始终没有谈恋爱,我知道,他富有责任感,不想让那些女孩跟着自己受苦。但我更相信,愿意跟他的女人,早已做好一起奋斗的准备。

虽然他老土,但小杨比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都靠谱。唯一有点遗憾的是他有点恭卑。

恭卑不同于自卑,自卑的人未必对人友善,有时甚至满腹的不甘和仇视,但恭卑的人往往待人接物谦和有礼。不是怕或者敬畏,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这点和谦卑有点相似,但谦卑的人未必自卑。

工作以后,我在重庆的出租房里催促他赶紧回新疆,每次都是一个腔调:我和Kevin在新疆等你。

这一催,近两年。

2012年年末,他回去了,同他一起回去的还有他妈妈和弟弟,臭小子,你终于都回来了!

2013年春节前夕,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我登上了由重庆飞往新疆的航班,一路上心情忐忑,不知道小杨有没有变化?胖了?瘦了?还是变高了?会不会还是一副死板的假正经模样不懂幽默?我很期待,也很畏惧。

下机后,我直奔厅外,不顾安保人员的警告,背着包提着行李,翻过被锁住的门和栅栏,直奔楼上的航站楼,第一眼见到的是Kevin,他还是老样子,只是越来越像发福了的蹉跎中年男人。跟在他后面慢腾腾的走着的,是小杨。

我上前立马抱住他,骂道:“你他妈的终于知道回来了!”

他回道:“对啊,又该我等你回来了啊。”然后六目相视,心领神会,一起放声大笑,笑声响彻了鸟市凌晨的夜空,驱散了冷空气,驱散了多年的隔阂,驱散了我的畏惧。三人肩搂肩,坐上Kevin的车直奔小杨家里。

那天是除夕前一天,初二十九。今年的春节我们很开心。

小杨回去了,我却一头扎在了重庆。

这么多年不管在哪里,我都喜欢站在高处。爬山要爬到山顶,住酒店要住在二三十层的公寓酒店,我是希望避开灯火通明的城市霓虹,看到天上的星星,看我记忆里最纯净的天空中的点缀,一闪一闪,像眼镜,会说话的眼镜,勾起我无尽的回忆。

年少时候的友情是小杨这个相对比我们成熟的朋友在维系,那以后的人生里,我也希望能为维系这份感情做点什么事情,比如说,更爱他们。

最后,给大家讲讲新疆夜晚里最纯净天空。

新疆夜晚的苍穹是绝妙美丽的。尤其是每月十五月圆之日,站在空旷的地方,抬头看天,你会看到整个天空像碗一样倒扣在地面上,碗底色是青黑色深邃地苍穹,碗里的星星密密麻麻,像一群莫衷一是的大臣叽叽喳喳你争我吵,吵得面红耳赤,吵得全身发光,你闪一下,我闪的就比你还勤,甚是好看。月亮就是碗里的大灯,明亮却不耀眼,像冷艳的女王一样,平静的看着他的臣子,像一个胸怀博爱的仁君,让大臣们尽情发言,她用她的美丽拥抱着天上地下的所有事物,如果此时,你开始原地转圈,你会发现时间在倒退,回忆随之而来……